“她是谁?”我问。
“吾妻,婉容。”书生说,“光绪二十六年,死于大疫。我以镜养魂,保她魂魄不散,等一个契机让她重入轮回。但镜阵将破,我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光绪二十六年。
我浑身一震。这个年份,钟离的妻子婉容,也是光绪二十六年死于大疫。同名?巧合?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。
书生嘴唇动了一下。
但我听不见。镜面忽然剧烈震荡,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所有影像都碎成一片片光斑。女子的身影消失了,书生的脸也扭曲变形,最后只剩下一个口型——
“陆……归……”
镜子里的光熄灭了。
当铺陷入黑暗。
我猛地回过神,发现天已经全黑了。窗外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透过窗纸,在柜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父亲按亮了电灯。
灯泡发出滋滋的响声,光线忽明忽暗。当铺里的温度不知何时降了下来,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雾。
“他说什么?”父亲问。
“他说他妻子叫婉容,光绪二十六年死于大疫。”我声音发干,“他让我三日内带她离开镜子,否则她魂飞魄散。”
“婉容……”父亲重复,“光绪二十六年……这名字,好像在哪听过。”
“钟离的妻子。”我说,“钟离想复活的就是婉容。”
父亲愣住:“同名同姓,同一年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看向镜子。镜子现在很安静,镜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,什么都看不见。“但如果是同一个婉容,那这书生……”
“可能是钟离。”父亲接话,“但钟离是玄路会的人,怎么会是书生?而且钟离用的是尸身复活,不是镜养魂。”
“也许不是同一个人。”我说,“也许光绪二十六年死了很多叫婉容的人。”
但直觉告诉我,不是巧合。
“镜子背面,”父亲突然想起什么,“那些符篆,也许能看出是谁的手笔。”
我把镜子翻过来。背面的莲瓣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那些阴刻的符篆,笔法确实熟悉——跟祖父画符的笔法有七分像。
“爷教过你画符吗?”父亲问。
“教过一点。”我说,“但没教全,说等我满二十五岁再教。”
“为什么二十五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摇头,“爷很多事都说得含含糊糊,像在等什么时机。”
父亲沉默片刻,说:“明天去找沈三娘。她懂这些符篆阵法,也许能看出门道。”
“现在不能去?”
“现在……”父亲看向窗外,“天黑了,镜子刚闹过,不安全。”
我点头。
“那今晚……”
“镜子放里屋。”父亲说,“用红布包起来,再压上爷留下的那块雷击木。不管里面养的是什么魂,雷击木能镇住。”
我从柜子底下翻出红布——当铺常备的东西,辟邪用。又找出那块雷击木,巴掌大小,通体乌黑,表面有闪电状的纹路。据说是祖父年轻时从山里捡的,被雷劈过的桃木,阳气最重。
用红布把镜子裹好,再用雷击木压在上面。刚压上去,镜子忽然震动了一下,很轻微,像心跳。
然后安静了。
我把包好的镜子放进里屋的柜子,锁好。回到前厅,父亲已经泡好了茶。
“喝点,定定神。”他说。
我接过茶杯,茶是温的,但手还在抖。
“爸,”我问,“爷有没有提过,陆家祖上有人用过镜子养魂?”
父亲想了想:“好像提过一次。说光绪年间,陆家出过一个痴情种,妻子早逝,他不肯放手,用了某种秘法把妻子魂魄留住。但后来……后来好像出了什么事,那人就消失了。”
“消失了?”
“嗯。”父亲喝茶,“爷说,那人最后带着妻子的魂魄一起走了,去了一个‘回不来’的地方。再后来,陆家就立了规矩,不准再用养魂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代价太大。”父亲放下茶杯,“养魂术要以生人阳气为引,时间久了,养魂的人会被掏空。而且魂魄留驻人间太久,会渐渐失去本性,变成只知道执念的怪物。到时候,害人害己。”
窗外传来猫叫声,凄厉绵长。
我看向窗外,一只黑猫蹲在对面的墙头上,眼睛绿莹莹的,正盯着当铺。
“哪来的猫?”父亲皱眉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以前没见过。”
黑猫叫了几声,跳下墙头,消失在夜色里。
当铺里恢复了安静。
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,一直没散。
好像有什么东西,在暗处看着我们。
看着镜子。
也看着,镜子里的人。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