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放在柜台上一整天。
我什么也没做,就看着它。晨光变成正午阳光,又从西窗斜进来,最后变成暮色。镜子的影子在柜台上慢慢拉长,像某种活物在伸展。
父亲午睡起来,走到柜台前,也盯着镜子看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除了偶尔有微光流转,别的都正常。”
“正常才不正常。”父亲伸手,指尖悬在镜面上方,没碰,“这么强的执念,不该这么安静。”
“您在等它闹?”我问。
“等它现形。”父亲收回手,“执念就像水里的气泡,憋得越久,冒出来的时候动静越大。”
他转身去倒茶。我继续看镜子。
镜面那层铜锈,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我凑近了看,发现锈迹的分布有些规律——不是均匀的,有些地方厚,有些地方薄。薄的地方隐约能看见下面的纹路,像是字。
我起身去里屋,从祖父的工具箱里找出一把软毛刷,又拿了一小瓶桐油。回到柜台,用刷子蘸了桐油,轻轻刷在镜面上。
桐油能软化铜锈,还不伤铜胎。
刷了大概一刻钟,铜锈渐渐化开,露出下面清晰的镜面。不是光亮的,而是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,像冬天的窗玻璃。但雾下面,确实有字。
很小的字,阴刻,绕着镜缘一圈。不是汉字,是某种符篆,我认得几个——那是道家镇魂符的变体。
“爸,”我喊,“您来看。”
父亲走过来,俯身细看:“镇魂符……但改了几笔。这里,还有这里,原本该封口的地方开了口,像是故意留了缝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父亲直起身,“这镜子不是封邪物的,是养魂的。这些符篆构成一个阵法,把魂魄养在镜子里。留缝隙是为了让魂魄能‘看见’外面,甚至……能出来。”
我后背一凉。
“养谁的魂?”
“不知道。”父亲摇头,“但肯定跟陆家有关。这些符篆的笔法,跟爷画符的手法很像。陆家祖上出过道士,你爷也会一些。”
我盯着镜子。镜面那层灰白色的雾,在桐油的作用下慢慢散开,露出更清晰的影像。还是模糊,但能看见轮廓——一个房间的轮廓,古式家具,书桌,书架,还有一个人影坐在书桌前。
那个人影在动。
很慢,像是慢动作。他抬起头,转向“镜外”,嘴唇又开始动。
我凑得更近,几乎贴到镜面上。
“……尘……归……来……”
断断续续的唇语,连不成句。但能看出,他在叫我。
“他在说话。”我说。
“说什么?”父亲问。
“叫我的名字。”我盯着那两片开合的嘴唇,“还有……归来?好像是‘归来’。”
父亲脸色凝重:“镜子在召唤你。”
“召唤我去哪?”
“镜子里。”父亲说,“或者,去某个地方。”
暮色彻底沉下来。当铺里没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。镜子表面的微光越来越明显,像萤火虫,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然后,镜子里出现了那个女人。
林晚描述的那个古代女子。
她背对着“镜外”,坐在梳妆台前,长发垂到腰际。手里拿着一把木梳,一下一下梳着头。动作很慢,很轻,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她在唱戏。
声音很轻,但这次我能听见了。不是从耳朵里听见,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。咿咿呀呀的戏腔,悲切婉转,唱的是《牡丹亭》里的《游园惊梦》。
“……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……”
唱到这句,她停下来,缓缓转过头。
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,她的脸在涟漪中逐渐清晰。很美,但美得没有生气。脸色苍白,嘴唇却点得艳红。眼睛很大,但瞳孔是散的,没有焦点。
她看着“镜外”,但看的不是我。她的视线穿过我,看向我身后。
我下意识回头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,只有空荡荡的当铺。
再转回来时,镜子里又多了一个人。
那个书生。
他站在女子身后,手搭在她肩上,低头看着她。两人都穿着古装,书生长衫,女子襦裙,像是某个朝代的夫妻。
书生抬头,看向我。
这次他的嘴唇动得很清晰:“归尘,帮我。”
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,沙哑,疲惫,但很坚定。
“帮你什么?”我脱口而出。
父亲一愣:“你在跟谁说话?”
“镜子里的书生。”我说,“他在说话,让我帮他。”
“帮什么?”
“他没说。”
镜子里,书生松开女子的肩,往前走了两步。他的脸几乎贴到“镜面”上,五官在涟漪中扭曲变形,但眼神很清晰——那是恳求的眼神。
“三日。”他说,“你只有三日。三日后的子时,若不能带她离开,她将永困镜中,魂飞魄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