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我就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,是被冻醒的。当铺里像冰窖,呼出的气都是白的。我掀开被子坐起来,发现窗户关着,门也关着,但温度就是低得不正常。
父亲在隔壁咳嗽,咳得很厉害。
我披上外套过去,看见他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手帕,手帕上有暗红色的血点。
“爸!”我快步过去。
“没事。”父亲摆摆手,把手帕攥紧,“老毛病,昏迷二十年落下的根,咳血正常。”
“这还正常?”我夺过手帕,展开一看,血点已经连成一片,“得去医院。”
“医院检查过了,查不出原因。”父亲摇头,“大夫说是长期昏迷导致的身体机能衰退,器官都在老化。中医调养能缓解,但治不了根。”
“沈三娘?”
“嗯。”父亲站起来,身形晃了一下,我赶紧扶住。“今天必须去。镜子的事不能拖,我的身体……也拖不起。”
我看着他苍白的脸,心里发沉。昏迷二十年,醒来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差。大夫私下跟我说,如果继续恶化,他撑不过三个月。
母亲昨天偷偷抹眼泪,我看见了。
“我去做早饭。”我说,“您再躺会儿。”
“不用。”父亲推开我,自己站稳,“一起做。吃完饭就去沈三娘那儿。”
早饭是白粥咸菜,简单。父亲只喝了半碗,就喝不下了。我硬逼着他吃了半个馒头,他才勉强咽下去。
收拾完碗筷,我从里屋柜子里取出镜子。红布包着,雷击木压着,但一拿起来就感觉到不对劲——镜子在发烫。
不是温热,是烫手,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。
“怎么了?”父亲问。
“镜子烫。”我说。
父亲伸手碰了碰红布,立刻缩回手:“这么烫……里面的魂在挣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可能是感觉到了什么。”父亲皱眉,“或者,有人在附近施法,影响了镜子。”
我立刻想到昨晚那只黑猫。
“先包好,带上。”父亲说,“让沈三娘看看。”
我用厚布又裹了几层,装进帆布包里。镜子隔着几层布还是烫,背在身上像背了个火炉。
出门时,天刚蒙蒙亮。街上只有扫街的老王头,看见我们,点点头,没说话。
沈三娘的“阴阳路路路通”在城南老街区,一栋二层小楼,门脸很旧,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。但鹤城人都知道,这地方白天开门,专做“中间人”生意——帮活人联系死人,帮死人传话给活人。
我们到的时候,门还没开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:辰时开门,酉时关门,过时不候。
现在是卯时三刻,还得等一刻钟。
父亲靠在墙上喘气,脸色更差了。我扶着他坐下,自己盯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终于,辰时到了。
门从里面打开,沈三娘站在门口,穿着深蓝色旗袍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。她看见我们,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笑容:“陆掌柜?这么早?”
“有个东西想给你看。”我说。
沈三娘眼神一动:“先进来。”
她侧身让开。我们走进去。屋里光线很暗,只点了几盏油灯。空气里有股香灰味,混着某种草药的味道。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,有些里面泡着东西,看不清楚。
“上楼说。”沈三娘引我们上二楼。
二楼是个客厅,布置得像旧式书房。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已经摆好了三杯茶,还冒着热气。
“算到你们会来,提前泡了茶。”沈三娘示意我们坐下。
我从帆布包里取出镜子,放在桌上。
我开门见山,“有事请教。”
我从帆布包里取出镜子,放在桌上。红布裹着,但烫手的温度还是透出来,桌面上很快出现一圈水汽。
沈三娘眼神一凝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面铜镜。”我说,“唐代的,背面有养魂符篆。”
“养魂?”沈三娘伸手,指尖悬在红布上方,闭眼感受片刻,脸色变了,“好强的执念……里面养的是谁?”
“一个叫婉容的女子,光绪二十六年死于大疫。”我说,“还有一个书生,可能是她丈夫,在镜子里求我,三日内带婉容离开,否则她魂飞魄散。”
沈三娘抬眼,表情变得极其凝重:“婉容……光绪二十六年……这名字和年份,和钟离的妻子一模一样。”
沈三娘看向我,“但钟离的妻子魂魄应该已经……等等,镜子哪来的?”
“一个叫林晚的女人典当的,说是家传。”我说,“她说镜子会映出人害怕的东西,最后映出一个古代书生,长得像我。”
沈三娘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陆掌柜,你知道陆家祖上,出过一个叫陆归云的人吗?”
我摇头。
父亲却坐直了身子:“陆归云……我好像听爷提过。说是陆家第三代掌柜,但后来……后来怎么了?”
“消失了。”沈三娘说,“光绪二十七年,陆归云带着一面铜镜消失,再也没回来。陆家对外说他病死了,但圈里人都知道,他是去了一个‘回不来’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我问。
“镜中界。”沈三娘说,“一种传说中的地方,介于阴阳之间,只有用特殊法器才能进入。陆归云的妻子婉容死于大疫,他不肯放手,用祖传的养魂术把婉容魂魄封进铜镜,想带她去镜中界,寻找重生之法。”
我心脏狂跳:“镜中界……真的存在?”
“存在。”沈三娘点头,“但进去的人,没有回来的。因为镜中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,里面一天,外面一年。而且进去容易出来难,需要‘钥匙’。”
“什么钥匙?”
“两界钥匙。”沈三娘看着我,“陆掌柜,你祖父是不是说过,你是两界的钥匙?”
她顿了顿,补充:“陆归云也是钥匙——他是陆家第三代掌柜,本名陆归云,当了掌柜后按规矩也叫陆归尘。他带着婉容的魂魄去镜中界,就是想用钥匙的能力,在镜中界为婉容重塑肉身,然后一起回来。但显然,他失败了。”
“失败?”父亲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