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山脚的废庙塌了半边,月光从破顶漏下来,照在李狗儿身上。少年蹲在供桌残骸边,耳朵竖着,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时,他捏紧了怀里那包银子。
三匹马,蹄声裹着布,几乎听不见。但李狗儿还是听出来了——他在寨里喂了两年马,能从蹄音里分出哪匹是战马,哪匹是驮马。
第一个人影出现在庙门口时,李狗儿站了起来。
不是独眼龙。
那人身形魁梧,脸上有道疤从左眉划到右下颌,在月光下像条蜈蚣。他独自进来,身后两个手下守在门外。
“张寨主。”李狗儿躬身。
张豹没应声,独眼上下打量他:“就你一个?”
“就我一个。”李狗儿从怀里掏出油布包,打开,露出四锭官银——二十五两一锭,共一百两,“按约定,定金。”
张豹接过一锭,掂了掂,又对着月光看银底烙印:“官银……陆公子这是给我出难题啊。”
“正因是难题,才显诚意。”李狗儿按陆燃教的说,“普通银子,寨主您未必看得上。”
“哈。”张豹笑了,把银子揣进怀里,“陆公子真只为买平安?我黑风寨在他手上折了几十条人命,这账怎么算?”
“战场厮杀,各为其主。”李狗儿背得流畅,“如今愿化干戈为玉帛。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家公子听说,寨中有人对三当家屡屡掣肘。”
张豹眼神一厉:“谁说的?”
“流言而已。”李狗儿垂眼,“但我家公子说,英雄当有英雄的舞台。”
张豹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伸手:“信呢?”
李狗儿递上那封周文远执笔的信。张豹就着月光看了,看完折好塞进衣襟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钱我收了。告诉你家公子,三个月内,白石村方圆二十里,不会有黑风寨的人动一根草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:“至于寨里的事……让他少打听。”
李狗儿忽然跪下了。
张豹回头。
“寨主,”李狗儿声音发颤,“小的李狗儿,原是寨里喂马的。这次蒙陆公子不杀,还赠银放生。若寨主不嫌弃,小的愿在村里……为寨主留心。”
“当双面谍?”张豹眯眼。
“不敢!”李狗儿磕头,“只求寨主将来若掌大局,给小的留条活路。”
张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哈哈大笑:“有点意思。”他摆摆手,“滚吧。”
李狗儿爬起来就跑,跑到庙外林子边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张豹还站在月光里,手按着怀里的银子和信,像在沉思。
“他真亲自来了?”陆燃在望岳楼听完汇报,问。
“真来了。”李狗儿抹把汗,“还收了信。走的时候……腰里有血迹。”
“血迹?”
“像是刚动过手。”李狗儿比划,“新鲜的血,没干透。”
赵铁柱在旁沉吟:“怕是寨里已经不安稳了。”
果然,三日后独眼龙再次摸进村,这次态度恭敬多了:“我家寨主说,愿合作。但本月需再付二百两‘诚意金’,另要一批粮食——寨里断粮了。”
赵铁柱当场就要拒绝,被陆燃按住。
“粮食要多少?”陆燃问。
“一百石。按市价两倍给。”独眼龙顿了顿,“但得送到山脚。”
“可以。”陆燃点头,“但分两次送,每次五十石。交易地点必须在白石村视线内,现银结算。”
独眼龙大喜:“陆公子爽快!”
等他走了,赵铁柱急道:“公子!与土匪交易,形同资敌!”
周文远也劝:“二百两加一百石粮,又是三百多两支出。且这例一开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燃坐下,“但通过交易,咱们能监控黑风寨虚实。而且——”他看向两人,“你们不觉得,张豹要粮要得这么急,正说明寨里内讧已经开始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