冲突是在第四天夜里爆发的。
那天傍晚,几个流民在草棚外头的野地里露宿。天寒地冻,他们捡了些枯草枯枝,点起一小堆火取暖。火堆离最近的村民房子有三十来步,按理说没事。
但半夜起了风。
风从黑风山方向刮过来,又急又冷,卷起火星子,扑向周老蔫家屋后的柴垛。柴垛是干透的茅草和木柴,一点就着。
“着火啦!着火啦!”
喊声划破夜空。等陆燃披衣冲出来时,周老蔫家的柴垛已经烧红半边天。村民们提着水桶、脸盆,乱哄哄地泼水。流民们也吓傻了,帮着救火。
折腾了半个时辰,火总算扑灭。柴垛烧掉一大半,冒着青烟。周老蔫瘫坐在地上,脸被烟熏得漆黑,眼睛通红。
“俺的柴啊……过冬的柴啊……”他喃喃道,突然跳起来,指着那几个点火的流民,“就是他们!就是他们点的火!”
流民们缩成一团。点火的汉子扑通跪下,磕头如捣蒜:“老爷饶命!俺们不是故意的!就是冷,想烤烤火……”
“烤火?你差点把老子房子烧了!”周老蔫抄起一根烧焦的木棍就要打。
陆燃一把拦住:“周叔,消消气。”
“消气?!”周老蔫眼睛瞪得像铜铃,“陆公子!您评评理!这些流民,偷菜,随地拉屎,现在又放火!再这么下去,咱们村还能住人吗?!”
周围已经聚了二三十个村民。有人附和:“就是!赶出去!全赶出去!”
“天天施粥,把咱们的粮食都给外人了!”
“再这样下去,土匪没来,咱们先被这帮流民祸害死了!”
群情激愤。流民们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那几个点火的汉子浑身发抖。
陆燃深吸一口气,先数出二百文钱,塞给周老蔫:“周叔,柴火钱我赔。另外再给您五百文,算是压惊。”
周老蔫捏着钱,愣住了。
陆燃又转向村民们,提高声音:“各位乡亲,我知道大家有怨气。流民来了,人多杂乱,给大家添麻烦了。”
“知道麻烦你还收留他们?”一个黑脸汉子嚷道。
“因为天寒地冻,赶出去就是死。”陆燃说,“咱们都是人,不能见死不救。”
“他们是人,咱们就不是人了?”另一个妇人尖声道,“俺家菜地这两天被偷了三回!娃娃晚上不敢出门,说外头有生人晃荡!”
“就是!俺家鸡少了两只!”
“茅房边上全是屎尿,臭死了!”
抱怨声此起彼伏。陆燃静静听着,等声音稍歇,才开口:“这些事,我来解决。偷菜赔钱,随地便溺我雇人清扫。但人,不能赶。”
“凭什么?!”黑脸汉子吼道,“这是咱们白石村!他们算什么东西!”
气氛一下子僵住了。
这时,赵铁柱拄着拐杖从人群后走出来。他没看村民,也没看流民,只是走到那堆烧焦的柴垛前,用拐杖拨了拨余烬。
“当年胡人南下。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,“咱们的祖辈,也是从南边逃难过来的。一路逃,一路死。到了这儿,开荒,种地,建村。”他抬起头,扫视众人,“那时候,先来的村民,有没有赶后来的?”
人群安静了。
赵铁柱继续说:“现在咱们日子好过点,就忘了本了?忘了自己祖上也是流民,也是逃难的?”
没人说话。几个老人低下头。
草帘掀开,母亲走了出来。她披着袄子,脸色苍白,但脚步很稳。她走到陆燃身边,看着村民们,轻声说:“乡亲们,我儿年轻,做事可能欠考虑。但他心是善的。这世道乱,大家都不容易。能帮一把,就帮一把吧。”
她说得很慢,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力量。周老蔫捏着那七百文钱,手慢慢松了,叹了口气:“罢了……罢了……”
但人群里仍有不满的低语。
陆燃知道,光靠几句话压不住。他需要更实际的解决方案。
第二天一早,陆燃把村民代表请到院子里。来了十几个人,都是各家的当家人,脸上都带着情绪。
“各位,”陆燃开门见山,“我想在村西荒地建临时屋舍,安置流民。”
话音刚落,院里就炸了。
“还建屋?!让他们住窝棚都算仁义了!”
“陆公子,您这心也太善了吧?!”
陆燃抬手止住议论:“听我说完。建屋需要人手——木工、泥瓦工、小工。我雇咱们村里的人来干。”
“工钱多少?”有人问。
陆燃顿了顿,故意提高声音:“壮劳力,一天五文。会手艺的木工、泥瓦工,一天八文。管三餐,米饭管饱,三天一顿肉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,轰的一声,人群彻底炸了。
“五文?!八文?!”
“陆公子,您没说错吧?镇上壮劳力一天才两文!”
“三天一顿肉?过年都没这么吃!”
王守田急得直跺脚:“陆公子,这价太高了!太高了!”
陆燃面不改色:“我的钱,我爱怎么花怎么花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上次他说时,村民觉得他傻。这次再说,感觉不一样了——因为这次,钱是花在他们身上。
周老蔫最先动摇:“五文……一天五文,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文……够买一石米了……”
黑脸汉子咽了口唾沫:“陆公子,俺会泥瓦活,能算匠人不?”
“能。”陆燃点头,“一天八文。”
“那……那俺报名!”
“俺也去!俺有力气!”
“俺会木工!祖传的手艺!”
转眼间,刚才还满腹怨气的村民,现在一个个眼睛发亮,争先恐后地报名。
陆燃看向王守田:“村长,您帮我记个名册。先招五十人,壮劳力三十,匠人二十。”
王守田苦笑:“公子,您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