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刻,我能清晰地感觉到,我和封乐之间的关系,悄然发生了变化。不再是单纯的主仆,多了几分朋友间的默契和信任,他不再把我当成一个只会阿谀奉承的小厮。
回到安国公府,护卫带我去了下人房,又请来了府里的大夫。大夫给我清理伤口、敷上药膏,叮嘱我好好休养,不可剧烈活动。折腾了大半日,我浑身疲惫,躺在榻上,却毫无睡意。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的记忆,想起那些曾经读过的诗,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,忍不住呢喃着念了出来,声音轻柔,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:
“身世浮沉雨打萍,半生漂泊半心惊。今朝寄身侯门里,未敢忘忧未敢宁。寒灯伴影思前路,浊酒倾杯念旧情。若得清风知我意,愿随明月赴新程。”
我念得极轻,像是在和自己对话。可就在这时,房门被轻轻推开,封冉儿走了进来,显然是特意来看我。她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几分惊讶,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,显然是听到了我念的诗。
我心里一慌,连忙从榻上坐起来,想要行礼,却被封冉儿抬手制止了。她缓步走到榻边,目光落在我身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:“这诗……是你作的?”
我愣了愣,连忙说道:“回小姐,不是小人作的,只是小人以前在乡下,偶然听一位老先生念过,记在了心里,方才一时失神,不小心念了出来。”我不敢说实话,毕竟,一个乡下来的流民,若是能作出这样的诗,难免会引人怀疑,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封冉儿没有追问,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我,眼底的审视渐渐被赞许取代。她身为国子监典籍院副院长,见多了各行各业的人才,自然能看出这首诗里的功底和情绪,字句间的沧桑和通透,绝非普通乡野老先生所能作出,更不是一个普通小厮能随便记下来的。
“没想到,你竟然还识字,还能记住这样的诗句。”封冉儿的语气缓和了许多,甚至带着几分欣赏,“先前我只当你是个机灵乖巧、只会讨好主子的小厮,倒是我看走眼了。”
“小姐过奖了,小人只是略识几个字,偶然记下几句罢了,不值一提。”我依旧保持着恭顺的姿态,却也没有过分谦卑。
封冉儿点了点头:“你既然识字,日后封乐去国子监旁听,你也一同跟着去,也好帮他记记笔记,顺便也能多学些东西,总比一直做个普通小厮强。”
我心里一喜,躬身谢道:“多谢大小姐赏识,小人定不辜负大小姐的期望。”能去国子监旁听,对我来说,无疑是一个踏足天雍城文人圈子的好机会,既能提升自己,也能借着封冉儿的关系,结识更多有身份的人,这对我在安国公府立足,甚至在天雍城站稳脚跟,都大有裨益。
封冉儿又叮嘱了我几句好好养伤的话,便转身离开了。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我心里感慨万千——我从未想过,自己无意间呢喃的一首诗,竟然会让封冉儿对我彻底改观,还能得到这样的机会。
接下来的几日,我安心养伤,封乐每日都会来看我,不再像以前那般顽劣,反而变得沉稳了许多,偶尔还会拿着书本,来问我一些简单的字,语气也越发谦和,全然没了往日的公子架子。我们之间的相处,越来越自然,平日里说话也不再拘着主仆的规矩,偶尔还会一起闲聊,说说府里的趣事,聊聊外面的见闻,俨然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。
我的伤势恢复得很快,不过五日,便已能正常活动。按照封冉儿的吩咐,每日辰时,我都会陪着封乐去国子监旁听。封冉儿讲课深入浅出,引经据典,条理清晰,不仅封乐听得入神,我也受益匪浅。课间休息时,偶尔会有世家子弟过来和封乐打招呼,看向我的目光,也带着几分好奇。
这日,国子监下课后,我陪着封乐往府里走,刚拐过一条僻静拐角,三道身影突然从巷口快步走出,径直挡在了我们面前。为首的人身形粗壮,脸上的杖责伤痕还清晰可见,正是被官府处置过的赌坊庄家周三,他身后跟着两个手持木棍的泼皮,三人面色不善,眼神里满是戾气,显然是特意在此埋伏,就等我们经过。
“就是你们两个小子!”周三咬牙切齿,声音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,死死盯着我和封乐,却依旧没认出我们的具体身份,只当是当初坏他好事的两个陌生人,“上次坏我差事、害我挨了杖责,今日我就要连本带利讨回来!”说着,他朝身后的泼皮递了个眼色,其中一个泼皮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,快步递到周三手中。周三接过短刀,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刀刃,眼神瞬间变得阴鸷,缓缓举起刀,对准了我们:“今日,就让你们尝尝挨刀的滋味!”封乐吓得浑身一僵,下意识往我身后躲,我立刻将他护在身后,浑身神经紧绷,死死盯着周三手里的刀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周三见状,不再废话,握着短刀就朝我猛扑过来,刀刃带着冷风,直刺我的胸口。我来不及多想,侧身躲闪的同时,伸手去挡,“嗤啦”一声,刀刃狠狠划在我的左臂上,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,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袖,顺着指尖滴落。“沈六!”封乐惊呼一声,声音里满是慌乱,却没有转身逃跑,反而攥紧了拳头,想要上前帮忙。
我咬着牙,强忍着左臂的剧痛,快速扫了一眼四周——巷口不远处有一堆废弃的木柴,旁边还放着一个装满水的木桶,心里瞬间有了主意。我猛地弯腰,抓起地上的木桶,狠狠朝周三和两个泼皮砸过去,桶里的水瞬间泼了他们一身,三人下意识抬手去挡,动作瞬间慢了下来。“公子,快跑!往巷口跑,那边有巡逻的衙役!”我压低声音嘶吼,同时伸手推了封乐一把,自己则捡起一根地上的木柴,挡在周三面前,拖延时间。
封乐虽慌,却也听话,立刻转身朝着巷口狂奔。周三被水泼得浑身湿透,又被我用木柴阻拦,气得怒吼连连,挥刀朝我砍来。我侧身躲开,故意将他往巷口的方向引,一边躲闪一边大喊:“有人持刀行凶!快来人啊!”周三和泼皮们怕引来衙役,不敢久留,狠狠瞪了我一眼,骂了一句脏话,转身就往巷尾逃窜,很快就没了踪影。
我松了口气,再也支撑不住,踉跄了一下,扶住墙壁,左臂的伤口还在不停流血,疼得我额头冒冷汗。封乐跑出去几步,见我没跟上来,又立刻折返回来,扶住我,语气里满是焦急和感激:“沈六,你怎么样?伤得重不重?都怪我,刚才没帮上你。”他一边扶着我,一边笨拙地想用衣袖帮我按住伤口,眼神里的担忧毫不掩饰。
我摇了摇头,强忍着疼痛,勉强笑了笑:“公子没事就好,我无碍。”就在这时,我无意间瞥见巷口的墙角,似乎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,速度极快,看不清模样,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,显然,刚才的打斗和逃跑,早已被人暗中看在眼里,而那道身影的目的,依旧不明不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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