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托醒过来的时候,首先感觉到的是疼痛。
从全身每一个角落传来的钝痛,像有人在用砂纸磨他的骨头。
他试图动一下右手。
动不了。
他的右臂被包扎过了,吊在胸前,绑带紧紧地缠着肩膀,把脱臼的关节固定在正确的位置上。
他眨了眨眼睛,视线慢慢聚焦。
他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。
天花板是木质纹路,空气里有淡淡的盐味和消毒水的气息。
这是霸主号的船舱。
他慢慢坐起来,背靠在墙上。
他的身体僵得像一块铁板,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某处伤疤。
但他还活着。
他活着,这就够了。
他抬起头,开始在房间里找。
找他的船员。
一个一个数过去——他的七个人,一个都不能少。
房间里没有别人。
他的心沉了一下。
他掀开被子,发现自己只穿了一条短裤,身上的伤口全都被处理过了——用一种他没见过的药膏,涂在伤口上,凉丝丝的,让疼痛减轻了不少。
他撑着墙站起来,腿有点软,但他还是走到了门口。
他推开门。
门外是走廊。
走廊尽头有光,有声音。
他扶着墙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走到尽头,他看到了甲板。
希罗站在桅杆旁边,在磨刀。他的刀身上有一道新的缺口——是礁石战斗留下的。
银狐坐在船舷边,正在擦拭她的银白色面具。九条流苏在海风里轻轻晃动。
洛克斯——那个戴着黑色恶魔兽面具的男人——站在船头,一动不动,像一座雕像。
还有几个孩子——那是科鲁和他的队伍——蹲在角落里,正在帮忙整理绳索。
所有人都在。
但没有他的船员。
巴托的手慢慢握紧了。
他走上前。
"我的船员呢?"
他的声音沙哑,但足够清晰。
银狐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"被带走了。"
巴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往前冲了一步——但他的腿还没有完全恢复,他踉跄了一下,扶住了船舷才稳住身体。
"你们——"
"被我们的人带上了一条船。"银狐说,声音很平静,"船上有三天份的水和食物。那个肩膀脱臼的——就是被我们的人在礁石上夹了肩膀的那个——也给他接回去了。"
巴托愣住了。
"……什么?"
"他们被放走了。"银狐重复了一遍,"就放在沙鸟群岛外围,他们自己划船能回去的地方。"
巴托盯着银狐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放走了。
把他的船员全放走了。
"为什么?"
这个问题几乎是脱口而出的。
银狐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把面具放下来,看着巴托。
"你想听哪个答案?"
"什么意思?"
"简单版的答案:因为我们的人说,你们是两种人。"银狐说,"你有资格留在这里,他们没有。所以我们只留你,不留他们。"
"那复杂版呢?"
银狐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问雷诺。"她说,"这个问题,我回答不了。"
她站起身,走向船舱方向。
走了两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巴托一眼。
"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。"
"什么?"
"你们被打败之后,有一个人昏迷不醒,血流得很多。是我们的人给他包扎的伤口,包扎完了之后才把你们一起送上那条船的。"
她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"那个包扎伤口的人,是雷诺本人。"
她转身走了。
巴托站在甲板上,盯着她离开的方向,盯了很久。
他没有立刻去找雷诺。
他回到房间里,坐在床边,盯着墙壁。
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。
他们被放走了。
没有死。
没有受伤。
那个血最多的家伙——萨克,他的副手——肩膀被夹脱臼的那个,被雷诺亲自包扎了。
然后他们被送上了一条船,装着三天份的水和食物,被放在了能自己划回去的地方。
雷诺放了他们。
明明可以杀。
明明可以留作人质。
明明可以把他们扔在礁石上任他们自生自灭。
但他没有。
他让他们活着回去了。
为什么?
傍晚的时候,雷诺推开了门。
巴托抬起头,看着他。
雷诺走进房间,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姿态随意,像在自家客厅里聊天。
"感觉怎么样?"雷诺问。
巴托没有回答。
他盯着雷诺,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:
"你放了他们。"
"嗯。"
"为什么?"
雷诺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想听实话?"
"废话。"
雷诺把身体往后靠,靠在椅背上。
"因为你值得。"他说。
巴托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"你值得留下,他们不值得。"雷诺说,"你的船员跟着你在这片海域混了这么多年,没有散,没有跑,是因为你这个人。不是因为你的拳头,不是因为你的悬赏金,是因为你这个人。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我不需要一群只认钱的人。我需要认人的。"
巴托盯着他。
"你就这么确定我是那种人?"
"礁石上。"雷诺说,"你的船员被我的人打倒的时候,你说过一句话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