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过半，望岳楼三层的油灯还亮着。
陆燃独坐窗前，手里捏着那封盖“玄”字印的信。窗外一片漆黑，连虫鸣都没有——大战刚过，连虫子都吓哑了。
楼梯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很轻，但密。然后是赵铁柱压低的嗓音：“谁？！”
“赵叔……是俺，李狗儿。”
陆燃猛地站起。门开了，赵铁柱提着风灯，灯影里，李狗儿一身夜行衣，脸上还抹着泥，正高举双手：“别动手！俺有要紧事禀告陆公子！”
“你不是回乡了？”赵铁柱独眼盯着他。
“俺……俺没走远。”李狗儿声音发颤，“在山里猫了两天，见没人追，又绕回来了。”
陆燃走到门边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李狗儿进了屋，扑通跪倒：“公子，小的该死……小的撒谎了。”
“撒什么谎？”
“小的不是被掳上山的。”李狗儿抬起头，眼里全是血丝，“俺爹娘是死在胡人手里，但俺上山……是自愿的。因为没饭吃。”
陆燃沉默地看着他。
“可在寨里这两年，”李狗儿声音哽咽，“俺喂马，打杂，看他们杀人越货……俺受不了。这次被俘，公子不但不杀，还赠银放生……”他重重磕头，“小的这条命，是公子的了！”
赵铁柱拄拐站在一旁，没说话。
陆燃扶起少年：“你说有要紧事？”
“是。”李狗儿抹把脸，“黑风寨要内讧！”
他语速极快：“寨主‘座山雕’刘魁，五十多了，胖，贪财，怕死。这两年只敢收过路商队的‘平安钱’，不敢做大案。三当家‘疤脸虎’张豹，三十出头，能打，好战，一直想干票大的。两人早就不对付。”
“这次下山打咱们村，是张豹强推的。刘魁原本反对，怕惹怒官府。但寨里缺粮，张豹说咱们村富得流油，刘魁才勉强同意。”
陆燃眼神微动：“战败后呢？”
“张豹被擒，他手下的精锐折了大半。”李狗儿压低声音，“刘魁定会借机清洗——把战败的锅全扣张豹头上，把他剩下的人也收拾了。”
赵铁柱忽然开口：“你怎么知道这些？”
“小的在寨里喂马，常在聚义厅外听墙角。”李狗儿顿了顿，“刘魁有个心腹叫‘黄牙’，常跟张豹的人吵架。张豹也有个心腹叫‘独眼龙’，两人碰面就瞪眼。”
他想了想，又补充：“对了，寨里存粮只够吃半月。兵器倒是不少，但好些生锈了。张豹的人守前山，刘魁的人守后山——本来就互相防着。”
陆燃和赵铁柱对视一眼。
“你觉得，”陆燃缓缓问，“内讧的可能性有多大？”
“七八成。”李狗儿斩钉截铁，“只要再加把火。”
“怎么加？”
李狗儿犹豫了下：“要是……要是张豹的人知道，刘魁打算把战败的责任全推给他们，甚至可能拿他们的人头去官府换招安……”
陆燃眼睛亮了。
他踱到窗边，又踱回来，忽然问赵铁柱：“赵叔，你说，咱们要是资助张豹，让他跟刘魁斗……”
“公子！”赵铁柱急道，“此乃养虎为患！张豹若成势，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咱们！”
周文远不知何时也上来了，站在门口，脸色发白：“公子，与虎谋皮，太险了。”
陆燃没马上回答。他看向李狗儿：“你敢再回黑风寨吗？”
李狗儿咬牙：“敢！”
“不，”陆燃摇头，“不是让你回。是让你……传个话。”
他走到桌前，提笔蘸墨，却半天没落笔。最后丢开笔，对周文远说：“文远，你写。以我的口吻，写给张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