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远站在讲台后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熨得平整，手里握着戒尺——但没举起来，只是平放在案上。
他先朝墙上的孔子像深揖一礼，转身时，声音不大却清晰：“今日起，此处便是白石村学堂。我姓周，名文远，字子谨。往后唤我周先生便可。”
孩子们齐刷刷喊：“周先生好——”
声音参差不齐，有几个喊破了音。周小鱼坐在第一排正中，背挺得笔直。
“第一课，我们学三个字。”周文远转身，用炭笔在刷黑的墙板上写字。粉灰簌簌落下，他手腕稳当，笔画分明。
“人。”
“口。”
“手。”
他写完，侧身让开：“跟我念——人。”
“人——”
“口。”
“口——”
孩子们念得认真，有几个流民孩子咬字不清，周文远便走下去，俯身纠正：“舌头抵这里，对……再念一遍？”
角落里，陆燃悄悄站在门边，看着这一幕。
周文远回到讲台，又说：“这三个字，不单要会念，还要会写。每人面前沙盘，用手指写。”
孩子们低头，小手在沙上划拉。周小鱼写得最快，字形端正；她旁边一个男孩却把“口”画成了圆圈，急得抓耳挠腮。
周文远走下去，蹲在那男孩身边，握住他手腕：“这般运力……对，横平竖直。再试一次？”
男孩重写，这回像个字了，咧嘴笑起来。
半个时辰后，周文远开始教算数。他用十颗石子摆在案上：“这是一。这是二……数到十。”
一个流民女孩怯生生举手：“先生，俺……俺只会数到五。”
“那便从五开始学。”周文远声音温和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俺叫招娣。”
“招娣，你过来。”周文远让她上前，把石子分作两堆，“这是五颗，再加一颗，是几颗？”
招娣数了数，眼睛一亮：“六！”
“好。”周文远笑了，“今日你便学到六。明日咱们学七。”
陆燃看着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。他转身要走，却听见身后周文远的声音：“公子既然来了，何不进来听听？”
孩子们齐刷刷回头。
陆燃尴尬地摸摸鼻子，走进来。周小鱼第一个站起来：“陆公子好！”
“坐，都坐。”陆燃摆手，走到讲台边，压低声音，“文远，教得不错。”
周文远却皱眉：“公子，您也看见了——孩子们年纪不同，底子不同。有的已会写自己名字，有的连数都数不清。混在一处教，快的拖慢，慢的跟不上。”
陆燃眼睛一亮：“那就分班！”
“分班？”
“按程度分三等。”陆燃说得快，“底子好的学深些，中的打基础，刚入门的从头来。每等配不同教材，请不同先生……呃，先生暂时只有你，那就你多辛苦，分时段教。”
周文远摇头：“教材从何来？纸笔昂贵……”
“去买！”陆燃声音大了些，孩子们都看过来。他压低声音，“去县城买最好的纸笔！徽州的墨，湖州的笔，宣城的纸——钱管够！”
周文远苦笑：“公子，一套好笔墨够农户一月口粮……”
“那就买三十套！”陆燃说完，觉得自己太急，又缓了语气，“文远，教育是百年大计，不能省。你列个单子，需要什么，我让人去采办。”
周文远沉默片刻，忽然躬身：“文远代这些孩子，谢过公子。”
“别谢，我……”陆燃把后半句“我是为了亏钱”咽回去，转身朝孩子们笑笑，“好好学，学好了，将来有出息！”
他走出学堂时，听见里面周文远的声音：“我们继续。方才说到十，十之后呢？是十一……”
午后，陆燃在村西垦荒地边找到王大锤时，这汉子正蹲在一架旧犁前发愁。
“公子您看，”王大锤指着犁辕，“这直辕犁，牛拉着费劲，一天耕不了三亩地。王守田伯家的老牛，昨儿累得直喘，今早都不肯出栏了。”
陆燃蹲下看了看：“能改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