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日我带着小林子和三个伙计，把国子监旁的文房店铺打理得风生水起，定制款书签和墨囊卖得火爆，连国子监的先生都时常来光顾。这天午后，我正蹲在柜台后，陪着小林子清点新进的货物，府里的小厮就急慌慌地跑了过来，额头上沁着汗，语气急促得都变了调：“沈六哥，可算找到你了！二少爷在府里急疯了，让你赶紧回去，说有急事！”
我拍了拍手上的墨灰，把砚台轻轻放回柜台，笑着跟小林子叮嘱：“看好铺子，别偷懒，有人买东西仔细算账，别出岔子。”
又跟三个伙计摆了摆手示意放心，才跟着小厮往安国公府赶。一路上，小厮絮絮叨叨地念，说安国公逼二少爷去参加国子监的诗文比拼，还说什么磨性子、结同窗，我听得直皱眉，心里暗忖：二少爷那半吊子水平，上去确实容易出丑。见小厮还在念叨，我温声打断：“行了，我知道了，到了府里看看情况，无非是帮二少爷应付一下，别太急。”
刚跨进二少爷的院子，就见他正围着石桌打转，手里攥着一本诗集，皱着眉苦着脸，活像个被先生罚抄书的顽童。看见我进来，他眼睛瞬间亮了，几步扑过来拽着我的胳膊，力道大得差点把我拽个趔趄：“六啊！你可算回来了，救命啊！我爹非逼我去参加国子监的诗会，我连‘赋’都整不明白是咋回事，还要作诗做赋，这一上去不是丢我自己的脸，是丢咱们安国公府的脸啊！”
我轻轻挣开他的手，往石凳上一坐，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，笑着安抚：“别慌别慌，多大点事儿，至于急成这样吗？国公爷让你去，你就去，有我在，肯定不让你丢人。我给你多写两首诗，你背熟了，到了场上再念，记住，念完就下来，别多嘴，省得露馅。”等二少爷喘着气把规矩说透，我又补了句，语气带点小调侃：“放心，我写的诗不张扬，刚好配你，不至于太扎眼，多备两首也能防着你临场忘词。”
二少爷一听，瞬间松了口气，凑过来一脸欣喜：“还是沈六你靠谱！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。你放心，只要能应付过去，回头我给你包个大红包，还请你去京城最有名的醉仙楼吃顿好的！”我摆了摆手，笑着说：“红包就不必了，醉仙楼可得说话算话。快去把笔墨纸砚拿来，我给你写好，你只管背熟，不用当场念，等上场了再发挥。”
二少爷立马颠颠地跑去书房，抱来一叠上好的宣纸、一方徽墨和一支狼毫笔。我坐在石桌前，铺纸研墨，一边蘸墨一边笑着打趣：“你说你，身为安国公府二少爷，也该学着认认诗、写写字了，总不能每次都靠我兜底吧？”二少爷站在一旁，挠着头嘿嘿直笑，也不反驳，只一个劲地说：“知道了知道了，等这次应付过去，我一定好好学，绝不拖你后腿。”
我没再多说，挥笔给二少爷写了三首诗——都不算惊艳，毕竟他平日里是个纨绔子弟，突然作出惊世骇俗的诗，反倒容易引人怀疑。写罢，我把诗稿递给他，指着诗句耐心叮嘱：“这三首你都背熟，上场后随便选一首念就行，语速慢一点，装出几分胸有成竹的样子，别紧张，一紧张就容易忘词露馅。记住，现在不用念，好好背，等上了场再开口。”
二少爷听了我的话，慢慢静下心来，认认真真地背诵，练到太阳落山，总算能流畅背出两首，第三首也记了个大概。我满意地点了点头，笑着说：“这就对了，记住了，到了现场别慌，不管别人说什么，你就按着背熟的诗念，念完就站在那儿，别多说话，免得言多必失。”二少爷连连点头，把诗稿小心翼翼地折好，放进怀里，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，时不时还掏出来默念两句。
第二日一早，我陪着二少爷前往国子监。刚走到国子监门口，就看到不少参赛的学子和观礼的人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，议论着今日的比拼。国子监的诗文比拼，设在明伦堂前的广场上，这地方平日里用于讲学、举行典礼，用来办比拼倒是合适。广场正前方，摆着三张案几，三个评委端坐其上，都是国子监的资深先生，还有一个翰林院编修，瞧着就一脸古板。我拉着二少爷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，小声跟他说：“别紧张，就当是来凑个热闹，背熟诗句，上场念完咱们就去醉仙楼。听说今日比拼分两轮，第一轮是学子自诵己作，第二轮评委还要出题，让大家当场作诗，你先应付好第一轮就好。”
我往石凳上一靠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，留意着场上的人。除了参赛的世家子弟和寒门学子，还有不少国子监的杂役，站在角落里围观；几位世家小姐，坐在廊下低声交谈。参赛的人不算少，三三两两地分散着，没人扎堆，看着倒也清爽。其中有几个身着锦缎长衫、气度张扬的，瞧着便是朝中官员家的子弟，神色各异，有的傲气十足，有的畏畏缩缩。
比拼开始前，国子监的先生慢悠悠走上前，清了清嗓子宣读规则：“今日比拼分两轮，第一轮，诸位学子依次上前，吟诵自己原创诗作，评委根据字句、意境打分；第二轮，由评委出题，诸位学子当场作诗吟诵，最终综合两轮成绩，选出前三名。”规则念得慢悠悠，我也没太在意，二少爷却紧张得手心冒汗，悄悄碰了碰我：“六哥，还有第二轮？评委出题我可不会啊！还有，第一轮要依次上前，我怕我记混诗句。”我拍了拍他的手背，笑着安抚：“别想太多，先把第一轮应付好，第二轮有我在，实在不行我再想办法。诗句你都背熟了，上场别慌，正常念就好。”
规则宣读完毕，比拼正式开始。学子们自行上前，或是神色从容，或是紧张局促，一人念完便退下，下一人再上前。
最先上前的是个身着锦缎长衫的少年，瞧着出身不凡，神色略显得意，一步步走到广场中央。他清了清嗓子，拖长了语调吟道：“东风吹暖入亭台，柳色青青花自开。闲看庭前莺语乱，一壶清酒伴春回。”看他衣着气度，想来是某位官员家的公子，只是诗作寻常，没什么新意。
这首诗刚吟完，台下只有几声敷衍的喝彩，评委们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，没什么多余的表情。我凑到二少爷耳边，小声打趣：“你看，这首诗虽工整，却没什么新意，你等会儿念咱们背熟的，比这个强多了，别紧张。”二少爷连连点头，紧张的神色稍稍缓解了些。那少年却没察觉台下的冷淡，躬身行了一礼，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紧接着，一个身着洗得发白长衫的清瘦少年站起身，背着一个旧书箱，神色平静地走到场中。看他衣着朴素，应是寒门学子，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。他微微躬身，对着评委和众人行了一礼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清润：“青山叠翠入云端，碧水潺潺绕石滩。闲卧松间听鹤唳，浮生难得半清欢。”
这首诗一出，台下顿时安静了几分，紧接着响起几声真切的喝彩。评委们也露出了赞许的神色，那位翰林院编修还轻轻点了点头。我心里暗忖：这学子，倒还有点真本事，难怪能引来喝彩。他吟完，再次躬身行礼，默默走回了原位，依旧是那副低调的样子。
二少爷又开始紧张，悄悄拽了拽我的袖子：“六哥，他写得这么好，我肯定比不过他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胳膊，笑着安抚：“各有各的风格，他的诗偏清雅，咱们的诗偏沉稳，不差的，你正常念就好，别慌。”
下一个上前的，也是个官员家的公子，性子急躁，一听前面的人念完，立马大步流星地冲上场，嗓门洪亮得差点震到耳朵：“三尺青锋映日光，锋芒毕露气轩昂。今朝若有贼来犯，斩尽奸邪护家邦！”
他吟得慷慨激昂，可诗句却字句生硬，没什么文采，台下不仅没什么喝彩，还有几个学子悄悄窃笑。评委们面露平淡，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。他却还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，甩了甩袖子，大步走下台，嘴里还嘟囔着“你们不懂”。我忍不住笑了笑，跟二少爷说：“你看他，性子太急了，作诗也没沉下心来，你等会儿可别学他。”
歇了片刻，一个身着素色长衫的青年站起身，气质沉稳，一步步走到场中，瞧着像是城郊书院的先生。没有多余的动作，只是微微躬身，便缓缓吟道：“破土凌云节节高，寒欺雪压不弯腰。虚心自有清风伴，不与繁花争艳娇。”
这首诗意境深远，字句凝练，刚吟完，台下就响起了热烈的喝彩声。评委们纷纷点头，翰林院编修捻着胡须，轻声赞叹：“有风骨，有才情。”青年依旧神色平静，躬身行礼后，默默走回了自己的位置。我跟二少爷说：“这位是真有本事，不过咱们不用跟他比，只要应付过去就行，你放宽心。”
二少爷的脸色依旧发白，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，时不时还低头默念两句诗句，生怕记混。又过了一会儿，一个官员家的公子畏畏缩缩地从人群里走出来，眼神躲闪，连头都不敢抬，一步步挪到广场中央。他声音小小的，断断续续地吟道：“一轮明月挂天边，清辉遍洒照人间。举头遥望思亲友，低头默念盼团圆。”
这首诗和之前那位官员家公子的一样平庸，毫无亮点，评委们淡淡扫了他一眼，没什么评价，台下也只有几声敷衍的喝彩。他吓得赶紧躬身行礼，匆匆跑下台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我看着他的样子，笑着跟二少爷说：“你看他比你还紧张，你只要正常发挥，肯定比他强，诗句都背熟了，别怕。”
二少爷被我逗得笑了笑，紧张感稍稍褪去了些，又低头默念了两遍诗句。又有几位学子陆续上前，都是些没什么名气的寒门子弟，诗作平平，没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，评委们也只是例行点头，台下的喝彩声也渐渐淡了。
终于，轮到了那个一直神色张扬的官员家公子，他身着华贵锦缎，昂首挺胸地走到广场中央，目光扫过全场，最后故意落在二少爷身上，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容。他清了清嗓子，装模作样地吟道：“碧玉妆成一树高，万条垂下绿丝绦。不知细叶谁裁出，二月春风似剪刀。”
这时听到身旁有人小声调侃：“这人也太投机取巧了，竟然直接念前人的诗，等会儿肯定要被评委说。”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，有学子悄悄议论：“这不是贺知章先生的诗吗？他怎么直接念出来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