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数面镜子。
这是我第一个清晰的念头。
它们悬浮在四面八方,上下左右,没有重力,没有方向。有的镜子大如门板,有的小如掌心。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“我”,但都不是完全的我。
左手边那面镜子里,是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古代书生,正伏案写字——那是陆归云的样子,但细看又不是,眉眼更年轻些,约莫二十出头。他抬起头,透过镜子看我,眼神茫然,像是不认识我。
右手边那面镜子里,是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,坐在办公室里,对着电脑皱眉。他转头看我,推了推眼镜,嘴唇动了动,听不见声音。
头顶上方,一面圆镜里是个老人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。他坐在摇椅上,手里拿着烟杆,吧嗒吧嗒抽着。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脚下……没有脚下。下面是另一面镜子,里面是个小孩,七八岁模样,蹲在地上玩泥巴。他抬头,冲我咧嘴笑,缺了一颗门牙。
我站在原地,不敢动。
沈三娘说过,镜中界没有方向,没有时间。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“没有方向”。这里的一切都是颠倒的,混乱的,镜子与镜子之间的空间扭曲变形,像透过哈哈镜看世界。
“跟着血脉感应走。”我记得沈三娘的话。
我闭上眼,不去看那些镜子里的倒影,集中精神感受体内的“钥匙”能力。血脉阴侦,两界钥匙,这些能力在镜中界似乎被放大了。我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牵引,像细线,从心脏位置延伸出去,指向某个方向。
我睁开眼,顺着牵引的方向看去。
那里没有镜子,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色雾。雾中隐约有光,一闪一闪,像心跳。
我迈步走过去。
脚踩在虚空中,没有实地,但也没有掉下去。镜中界的规则和外界不同,在这里,“想”去哪里,就能“走”到哪里——前提是你意志足够坚定。
走了大概几十步,周围的镜子开始变化。
不再是各式各样的“我”,而是出现了其他人的倒影。有穿着古装的男女,有民国时期的学生,有现代的上班族,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奇装异服,看不出年代的人。他们都困在镜子里,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在说话,但都听不见声音。
这些都是被镜子困住的魂魄,或者说是魂魄的倒影。沈三娘说得对,镜中界收纳了世间所有镜子的倒影。
牵引感越来越强。
我加快脚步,穿过一片镜子森林。镜子里的倒影开始变得扭曲,有些甚至破碎,碎片悬浮在空中,闪着诡异的光。这里的环境显然不稳定。
终于,我看到了他。
陆归云。
他坐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,镜子立在地上,镜面朝上,像一扇门。他背对着我,穿着青色长衫,头发束在脑后,身形瘦削。镜子前的地上——如果那能叫地的话——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,用朱砂画的,有些地方已经暗淡。
“陆归云。”我叫他。
他身体一震,缓缓转过头。
那张脸,和我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,但更真实。三十来岁年纪,眉眼清俊,但眼窝深陷,眼圈乌青,像是很久没睡了。他看到我,眼神先是茫然,然后慢慢聚焦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是……”
“陆归尘。”我说,“陆家第六代。”
陆归云站起来,动作有些僵硬。他走到我面前,仔细打量我,然后点点头:“像,真像。和我年轻时很像。”
“我是来救你们的。”我说,“婉容呢?”
陆归云眼神一黯,指向那面大铜镜:“在里面。但……她不太对劲。”
我走到镜子前。镜面里映出的不是我和陆归云,而是一个房间,古色古香的闺房。婉容坐在梳妆台前,背对着我们,一下一下梳着头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轻,和之前看到的一样。
但仔细看,能看出问题。
她的影子,投在身后的墙上,不是一个人影,而是两个。
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,一个清晰,一个模糊。清晰的那个是婉容自己的影子,模糊的那个……是个男人的轮廓,站在她身后,手搭在她肩上。
钟离。
我认出来了。那个轮廓,和见过的钟离,一模一样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我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