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家外堂在城东一条老街上。
门脸不大,黑漆木门,门楣上挂块匾,写着“柳家堂”三个字。字体瘦硬,透着股药石苦味。我推门进去,一股混杂的药香扑面而来——当归、黄芪、川芎,还有股淡淡的腥气,像是蜈蚣或者蝎子焙干后的味道。
堂里没人,只听见后屋传来捣药的声音,咚咚咚,节奏很稳。
“柳先生?”我喊了一声。
捣药声停了。
片刻,帘子一挑,走出个老人。七十来岁,瘦,背微驼,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。脸上皱纹很深,但眼睛很亮,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石子。
柳三元。
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“陆掌柜?稀客。”
“黄雀让我来的。”我说。
“知道。”柳三元示意我坐下,“你肩上那伤,隔着三步远我都能闻见尸臭味。坐下,我看看。”
我没客气,脱了外套,露出包扎的左肩。纱布已经渗满黑血,粘在皮肉上,一扯就疼。
柳三元用剪子小心剪开纱布,看了一眼伤口,眉头皱起来。
“尸阴毒,还掺了‘怨骨粉’。”他用镊子从伤口里夹出一点黑色粉末,放在鼻尖闻了闻,“黑娘子下的手?”
“您认识她?”
“打过交道。”柳三元把粉末丢进火盆,滋啦一声,冒起绿烟,“二十年前,她来柳家求过‘续命散’,我没给。那女人心术不正,给了也是害人。”
他转身从药柜里取出几个瓷瓶,开始配药。
“黄雀说你欠我个人情。”我说。
柳三元手顿了顿,然后继续捣药:“第二案,郑婉那件事……你做得对。她不该那么死,也不该那么活。你给了她一个解脱,我记着。”
“所以您愿意帮我?”
“医者本分。”柳三元把配好的药粉倒进碗里,加温水调成糊状,“何况你是陆家人。你爷爷在世时,跟我有点交情。”
他让我趴到诊疗床上,露出伤口。
药糊敷上来,冰凉刺骨,但很快就开始发热,像有无数小针在往里钻。我咬着牙没吭声。
“忍一忍。”柳三元说,“怨骨粉已经渗进骨头,得刮出来。不然你这条胳膊就废了。”
他拿起一把小银刀,在烛火上烤了烤,然后抵住伤口边缘。
“会有点疼。”
岂止是有点。
刀锋切入皮肉,刮过骨头,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。我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但紧接着,一股热流从药糊里渗进来,缓解了部分疼痛。
柳三元手法极快,不到三分钟就刮干净了腐肉和骨粉。然后他拿出根银针,扎进我肩井穴,轻轻捻动。
一股麻痒感顺着胳膊蔓延下去,原本僵死的肌肉开始跳动。
“血脉通了。”柳三元拔针,又敷上一层新药,重新包扎,“但毒还没清完。你得连续换药七天,每天来我这儿一趟。”
“谢了。”我撑着坐起来,额头全是冷汗。
柳三元洗了手,给我倒了杯茶:“陆掌柜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中的这毒,不是普通的尸阴毒。”柳三元坐下,表情严肃,“里头掺了‘血咒’。下毒的人,用自己的血做了引子。这毒一日不除,她就能随时感应到你的位置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
“意思是,黑娘子能追踪我?”
“对。”柳三元点头,“而且血咒会慢慢侵蚀心神,时间长了,你会产生幻觉,最后疯掉。她这是留了后手,打算慢慢折磨你。”
“有解吗?”
“有,但麻烦。”柳三元说,“得找到下咒人的‘命蛊’——她用自己精血养的小虫子,一般藏在贴身物件里。毁了命蛊,血咒自解。”
命蛊。
这又是个新名词。
“怎么找?”
“命蛊离不了主人,肯定在黑娘子身上。”柳三元说,“但她现在躲起来了,不好找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你把她引出来。”柳三元看着我,“血咒有个特性,中咒者如果情绪剧烈波动,比如极度恐惧或愤怒,下咒人就能远程施加影响,甚至操控你的行为。你可以利用这点,假装被她控制,套出她的藏身处。”
风险很大。
但如果放任不管,我迟早会变成黑娘子的傀儡。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我说。
柳三元也没劝,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个小木盒,递给我:“这里头是三颗‘清心丸’,如果感觉心神不稳,就吃一颗。能暂时压制血咒,但治标不治本。”
我接过盒子,揣进口袋。
“诊金多少?”
柳三元摆摆手:“抵了那人情吧。以后咱们两清。”
我起身,朝他鞠了一躬。
走到门口,他又叫住我。
“陆掌柜。”
我回头。
“你爷爷当年也中过类似的咒。”柳三元缓缓道,“但他挺过来了。你知道他怎么做的吗?”
“怎么做的?”
“他把下咒人杀了。”柳三元说,“咒主一死,咒自然就解了。”
我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