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柔走后,昭阳宫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。
沈明曦坐在碎瓷之间,指尖还残留着凌夜肩头的温度。那道血痕已经结痂,浅浅的一道,像一条红色的丝线,缠在沈明曦白皙的手背上。
"凌夜。"
阴影中,凌夜无声现身:"属下在。"
"查苏婉柔。"沈明曦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"查她与靖王府的往来,查她何时入的京,查……她怎么知道御花园的事。"
"属下遵命。"
凌夜转身欲走,却被沈明曦拽住衣袖。那力道极轻,像蝶翼栖落,却让凌夜停住脚步。
"还有,"沈明曦抬眸,杏眼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……让凌夜心惊的清醒,"查母后的脉案,太医院存档的那份。本宫不信,偌大的太医院,没有一个人看出是毒。"
凌夜回头,看着沈明曦。
晨光从窗棂漏入,将沈明曦整个人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。那光芒太亮,亮得刺眼,亮得……让凌夜想起影卫营的规矩。暗卫守则第七条:护主之外,一切皆空。
可凌夜已经破了那么多条,不差这一条。
"明曦,"凌夜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"凌夜会查清楚。所有的事,所有……害过沈明曦的人。"
这是凌夜第二次,没有称"属下",没有称"公主"。
沈明曦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娇憨,没有狡黠,只有一种……与凌夜对等的、从深渊里爬出来的真。
"好,"沈明曦松开凌夜的衣袖,"本宫等凌夜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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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靖王沈聿递帖求见。
沈明曦坐在镜前,由宫女梳起繁复的飞仙髻。凌夜隐在梁上,像一片真正的影子,连呼吸都不可闻。
"公主,靖王殿下已到宫门外。"
"请。"
沈明曦看着镜中的自己。藕荷色襦裙,眉眼柔顺,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、属于十八岁少女的娇憨。那是她的面具,是她在这锦绣堆里活了十八年的……保护色。
沈聿入殿时,凌夜正数着沈明曦的心跳。一,二,三……比平日快了些。沈明曦在紧张,或者说,在兴奋。
"昭阳今日气色好些了,"沈聿笑着,目光却在殿内逡巡,"前几日本王来,公主似乎……有心事?"
"皇叔说笑了,"沈明曦起身,盈盈一拜,"儿臣只是……被及笄礼上的刺客吓着了。夜里总做噩梦,梦见那柄剑,梦见……血。"
她说着,眼眶微红,像只受惊的兔子。
沈聿笑意更深,那笑容却不达眼底:"刺客已经伏诛,公主不必忧心。倒是……"他停顿,像在等待什么,"本王听说,公主向皇兄要了一个暗卫?"
来了。
沈明曦指尖收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"皇叔消息灵通。儿臣是要了,父皇赐的,叫……凌夜?"
"影卫营的'夜',"沈聿点头,"那可是把好刀。本王年轻时,也曾想要一个,皇兄没给。"
"皇叔现在也可以要啊,"沈明曦歪头,像只天真的猫,"儿臣把凌夜借给皇叔几日?"
"不必,"沈聿摆手,目光落在殿角那片阴影上,"本王只是提醒公主——刀是利器,也是凶器。用不好,会伤了自己。"
沈明曦顺着沈聿的目光看去。那里空无一人,只有一缕阳光,从窗棂漏入,在青砖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。
可沈明曦知道,凌夜在那里。那道视线,凉得像雪,却让沈明曦心安。
"皇叔教诲,儿臣记下了,"沈明曦笑,"儿臣会握紧刀柄,不让它伤到自己。"
"若刀想伤你呢?"
"那便,"沈明曦抬眸,杏眼里燃着光,"折断它。"
沈聿指尖微顿。那停顿极短,短得像错觉,却被沈明曦捕捉到了。
"公主说得是,"沈聿起身,"本王还有事,改日再来探望。"
"皇叔慢走。"
沈聿走到殿门处,忽然停步:"对了,公主的母后……走得突然。本王这些年,一直在查。"
沈明曦心跳漏了一拍。
"若公主想知道真相,"沈聿回头,笑意不达眼底,"随时来靖王府。本王……随时恭候。"
殿门闭合,沈明曦僵在原地。
那道目光,像毒蛇的信子,在沈明曦皮肤上滑过。不是长辈的慈爱,是……打量猎物的审视。沈明曦忽然想起母后临终前,紧攥着沈明曦的手,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的模样。
原来,一切都是假的。原来,沈明曦的噩梦,不是刺客,是……这个笑着叫沈明曦"昭阳"的人。
"凌夜。"
阴影中,凌夜无声现身。不是从梁上落下,是从沈明曦身侧的阴影中……走出。那是影卫营最高的身法,"如影随形",沈明曦从未见他用过。
"公主不该会这些,"凌夜开口,声音低沉,像砂纸磨过木头,"用眼睛杀人,用笑容藏刀……公主不该会。"
沈明曦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娇憨,没有天真,只有一种……让凌夜心惊的、与他对等的锋利。
"凌夜教沈明曦的啊,"沈明曦走向凌夜,足尖点地,像只优雅的猫,"那夜在御花园,凌夜说'用眼睛杀人'。沈明曦学会了。"
凌夜僵住。
凌夜确实说过。那夜沈聿来探,凌夜隐在暗处,传音入密提醒沈明曦应对。沈明曦佯装天真,骗过靖王,凌夜以为……沈明曦只是聪慧。
可如今,沈明曦站在凌夜面前,杏眼里燃着光,像一柄终于开刃的剑。那不是聪慧,是……与凌夜一样的、从深渊里爬出来的狠。
"明曦……"
"叫公主,"沈明曦打断凌夜,声音却软了下来,像撒娇,又像……取暖,"在人前,凌夜是暗卫,本宫是公主。规矩,不能破。"
凌夜垂首:"属下遵命。"
"但在人后,"沈明曦靠近凌夜,近到能闻到凌夜身上铁与血的味道,"凌夜可以叫沈明曦的名字。可以……教沈明曦更多。"
凌夜抬眸,黑眸里映着沈明曦的影子。那么小,那么亮,像……枯井里唯一的星。
"公主想学什么?"
"学凌夜的一切,"沈明曦笑,"学怎么查证据,学怎么布陷阱,学……怎么让靖王,自己跳进坑里。"
凌夜看着沈明曦,忽然想起影卫营的规矩。想起"护主为命"的训诫,想起……凌夜破过的每一条铁律。
"好,"凌夜说,"凌夜教沈明曦。但公主……要答应凌夜一件事。"